加入世貿衝擊政治體系


*周柏均   7/5/99

西 方 政 治 家 和 學 者 一 直 對 中 國 能 在 缺 乏 政 治 改 革 的 情 況 下 ﹐ 在 過 去 二 十 年 持 續 推 行 經 濟 改 革 ﹐ 感 到 十 分 疑 惑 。 美 國 學 者 謝 淑 麗 ( Susan Shirk) 認 為 中 國 過 往 的 開 放 政 策 ﹐ 只 屬 與 世 界 經 濟 的 低 度 融 合 改 革 。 如 果 中 國 要 全 面 融 入 世 界 經 濟 ﹐ 政 治 體 制 將 面 對 重 大 的 挑 戰 。

世 貿 協 議 是 以 資 本 主 義 經 濟 為 目 標 的 一 套 規 範 ﹐ 所 涉 及 不 單 是 經 濟 和 貿 易 環 節 ﹐ 其 中 更 觸 及 對 政 府 職 能 和 角 色 的 要 求 。 在 世 貿 的 協 議 下 ﹐ 各 國 政 府 需 要 扮 演 一 個 維 持 法 治 ﹐ 促 進 公 平 貿 易 競 爭 的 角 色 ﹔ 而 其 中 有 關 最 惠 國 待 遇 和 國 民 待 遇 的 要 求 ﹐ 規 範 政 府 不 能 對 其 他 成 員 國 的 入 口 和 投 資 採 取 歧 視 性 手 段 。

中 國 過 往 一 直 堅 持 以 發 展 中 國 家 身 分 加 入 世 貿 ﹐ 是 儘 量 希 望 延 長 適 應 期 。 但 最 近 中 國 作 出 的 多 項 讓 步 ﹐ 很 大 程 度 上 已 經 不 再 堅 持 取 得 發 展 中 國 家 身 分 享 有 的 各 種 轄 免 優 惠 。 在 這 種 情 況 下 ﹐ 中 國 市 場 開 放 的 速 度 會 較 預 期 急 速 。 在 加 入 世 貿 後 ﹐ 政 府 對 經 濟 活 動 所 能 作 出 的 直 接 控 制 ( 例 如 透 過 關 稅 或 者 行 政 指 令 ) ﹐ 將 會 大 大 減 弱 。 市 場 對 企 業 將 發 揮 主 導 作 用 。 政 治 體 制 隨 之 面 對 的 衝 擊 可 以 有 以 下 幾 方 面 ﹕

封 閉 政 體 重 大 挑 戰

在 過 往 的 改 革 過 程 中 ﹐ 中 央 主 要 連 結 農 民 ﹐ 輕 工 業 、 沿 海 城 市 和 省 級 幹 部 ﹐ 共 同 推 行 改 革 。 這 些 組 織 都 是 受 到 黨 的 認 可 和 控 制 。 市 場 全 面 開 放 不 但 在 國 內 衍 生 不 同 利 益 團 體 ﹐ 並 且 引 入 國 外 不 同 形 式 的 利 益 團 體 ﹐ 其 中 最 重 要 的 是 龐 大 的 跨 國 公 司 ﹐ 社 會 上 將 出 現 多 元 化 經 濟 力 量 ﹐ 現 時 國 內 較 為 封 閉 的 政 治 系 統 ( 例 如 立 法 體 制 ) ﹐ 能 否 有 效 地 協 調 不 同 團 體 的 訴 求 ﹐ 將 是 一 項 重 大 挑 戰 的 。

由 於 世 貿 協 議 的 限 制 ﹐ 中 國 政 府 不 能 刻 意 採 取 經 濟 上 微 觀 的 調 整 ﹐ 而 需 要 透 過 宏 觀 調 控 ﹐ 達 到 穩 定 金 融 體 系 和 促 進 企 業 的 國 際 競 爭 力 。 但 中 國 政 府 政 策 的 推 行 網 絡 和 能 力 ﹐ 一 向 較 為 落 後 。 經 濟 一 體 化 會 令 資 金 、 信 息 、 人 力 資 源 迅 速 在 不 同 國 界 間 自 由 流 動 ﹐ 政 治 體 制 如 果 不 能 有 效 推 行 風 險 管 理 和 快 速 作 出 回 應 ﹐ 很 容 易 出 現 經 濟 危 機 。

中 國 對 外 開 放 是 從 沿 海 開 始 ﹐ 逐 步 向 內 地 推 進 的 ﹐ 但 世 貿 協 議 對 地 區 傾 斜 政 策 有 一 定 的 約 束 。 未 來 ﹐ 依 賴 政 策 優 惠 和 改 革 先 行 的 經 濟 特 區 將 不 復 存 在 ﹐ 國 內 省 市 地 區 的 競 爭 將 會 加 劇 。 一 方 面 ﹐ 地 方 保 護 主 義 將 會 加 強 ﹐ 令 中 央 的 施 政 難 於 貫 徹 。 另 一 方 面 ﹐ 中 央 需 要 介 入 地 區 之 間 的 經 貿 衝 突 機 會 將 有 所 增 加 ﹐ 加 深 政 治 上 出 現 重 大 矛 盾 的 可 能 。

削 弱 國 內 信 息 控 制

一 些 服 務 業 市 場 的 開 放 ﹐ 例 如 電 訊 市 場 ﹐ 將 大 大 削 弱 中 國 政 府 對 信 息 傳 播 的 控 制 ﹐ 直 接 衝 擊 中 國 政 府 的 管 治 能 力 。 況 且 ﹐ 企 業 和 國 家 機 構 由 於 要 面 對 國 際 上 激 烈 的 競 爭 ﹐ 有 必 要 加 強 信 息 收 集 和 加 快 信 息 流 轉 ﹐ 這 會 讓 涉 及 民 主 自 由 精 神 的 信 息 更 容 易 地 在 內 地 傳 播 。

雖 然 加 入 世 貿 會 對 中 國 帶 來 長 遠 的 經 濟 利 益 ﹐ 但 亦 會 帶 來 不 少 短 期 的 衝 擊 ﹐ 引 發 社 會 上 不 同 的 矛 盾 。 例 如 中 國 加 入 世 貿 後 會 令 國 企 改 革 加 快 ﹐ 由 此 衍 生 的 失 業 問 題 ﹐ 將 較 現 時 更 為 嚴 重 。 據 勞 動 部 一 九 九 五 年 一 項 調 查 顯 示 ﹐ 九 十 年 代 中 期 國 企 冗 員 至 少 超 過 一 千 萬 。 另 外 ﹐ 由 於 農 業 市 場 、 一 般 工 業 和 消 費 市 場 的 開 放 ﹐ 極 有 可 能 帶 來 新 一 批 因 產 業 轉 型 而 出 現 的 失 業 人 士 。

中 國 近 年 地 方 上 出 現 多 次 大 型 的 示 威 活 動 ﹐ 以 至 近 期 北 京 的 ' 法 輪 功 ' 事 件 ﹐ 都 顯 示 封 閉 政 治 體 制 未 能 有 效 地 掌 握 社 會 上 不 同 的 情 緒 ﹐ 同 時 缺 乏 渠 道 紓 緩 社 會 矛 盾 。 中 國 推 行 開 放 政 策 二 十 年 ﹐ 政 治 體 制 改 革 沒 有 太 大 的 進 展 ﹐ 近 年 政 治 體 制 改 革 只 限 於 機 構 改 革 和 農 村 村 民 自 治 制 度 方 面 。 面 對 即 將 加 入 世 貿 而 引 發 經 濟 體 制 急 速 轉 型 的 需 要 ﹐ 看 來 政 治 改 革 的 必 要 性 和 緊 迫 性 會 進 一 步 加 強 。

世 貿 為 改 革 原 動 力

中 國 第 三 代 領 導 人 由 於 缺 乏 類 似 鄧 小 平 理 論 作 為 強 而 有 力 的 改 革 意 識 形 態 ﹐ 所 以 希 望 藉 著 加 入 世 貿 ﹐ 透 過 引 入 國 際 公 認 的 規 範 ﹐ 作 為 未 來 指 導 中 國 經 濟 改 革 的 原 動 力 。 這 種 思 想 ﹐ 其 實 與 西 方 的 想 法 不 謀 而 合 ﹐ 克 林 頓 亦 曾 表 示 ﹐ 中 國 加 入 世 貿 是 可 令 中 國 加 速 經 濟 體 制 改 革 和 實 現 全 面 法 制 。

根 據 聯 合 國 社 會 發 展 研 究 所 九 五 年 發 表 的 一 份 全 球 化 研 究 報 告 ﹐ 指 出 全 球 化 會 對 很 多 發 展 中 國 家 帶 來 結 構 性 的 衝 擊 。 中 國 在 八 十 年 代 中 後 期 ﹐ 曾 就 政 治 改 革 進 行 廣 泛 討 論 。 鄧 小 平 曾 說 ' 搞 經 濟 改 革 ﹐ 不 搞 政 治 體 制 改 革 ﹐ 經 濟 體 制 改 革 也 搞 不 起 。 ' 江 澤 民 亦 曾 表 示 經 濟 全 球 化 是 世 界 經 濟 發 展 的 客 觀 趨 勢 ﹐ 誰 也 迴 避 不 了 。 但 當 中 國 加 入 這 股 洪 流 之 時 ﹐ 切 勿 低 估 其 對 政 治 結 構 上 的 衝 擊 。


原載《明報自由論壇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