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會行動模式的困惑

*周柏均   26/4/93

近 年 公 居 居 民 多 次 衝 擊 房 委 會 大 樓 , 最 突 出 的 例 子 是 去 年 6 月 25 、 26 日, 一 個 名 為 「 關 注 新 樓 租 金 居 民 聯 席 」 的 成 員 包 圍 房 委 會 , 令 房 委 會 工 作 停 頓 一 天 。 今 年 3 月24 日 , 大 批 公 屋 居 民 整 夜 在 房 委 會 大 樓 外 露 宿 ; 至 3 月 25 日 房 委 會 否 決 撤 銷 富 戶 政 策 , 當 日 下 午 「 全 港 爭 取 撤 銷 富 戶 聯 席 」 100 多 名 代 表 到 港 督 府 請 願 。 部 分 代 表 堅 持 坐 馬 路 , 最 後 警 方 拘 捕 23 人 , 被 補 人 士 有 逾 半 是 社 工 及 行 動 組 織 者 。 這 件 事 在 社 工 界 引 起 很 大 的 爭 議 。

筆 者 認 為 , 3 月 25 日 事 件 不 能 視 作 單 一 事 件 看 待 , 這 些 行 動 的 矛 盾 和 困 惑 , 是 顯 示 社 會 行 動 正 處 於 一 個 十 字 路 口 , 力 求 衝 出 現 時 面 對 的 困 局 。

首 先 , 傳 統 社區 工 作 理 論 對 社 會 行 動 的 討 論 只 著 重 行 動 的 形 式 , 例 如 將 社 會 行 動 分 類 成 「 合 作 性 、 宣 傳 性 、 滋 擾 性 及 暴 力 性 」 。 而 其 他 宏 觀 的 社 會 理 論 亦 只 著 眼 於 社 會 運 動 與 社 會 結 構 及 階 級 矛 盾 的 關 係 。 對 於 社 會 運 動 中 成 員 間 的 溝 通 模 式 , 權 力 分 布 , 以 致 組 織 者 與 參 與 者 的 互 動 模 式 , 均 缺 乏 深 入 的 反 省 。

另 一 方 面 , 社 會 行 動 在 香 港 已 逐 漸 出 現 僵 化 及 異 化 的 現 象 。 一 些 荒 謬 的 例 子 如 : 「 新 港 盟 利 用 成 員 在 家 中 的 菲 傭 上 街 抗 議 ; 民 建 聯 利 用 請 食 飯 的 優 惠 吸 引 街 坊 參與 反 富 戶 政 策 的 示 威 行 動 。 某 程 度 上 , 社 會 行 動 已 成 為 居 民 生 活 的 一 部 分 , 大 大 減 弱 社 會 行 動 的 反 叛 性 及 震 撼 性 。 」

同 時 , 政 黨 政 治 的 擴 張 已 威 脅 到 基 層 市 民 參 政 的 機 會 , 並 且 有 人 認 為 已 令 地 區 居 民 組 織 逐 漸 萎 縮 。 集 體 參 與 式 的 社 會 行 動 , 盡 力 希 望 在 政 黨 及 議 會 式 的 政 治 環 境 中 爭 取 更 大 的 政 治 空 間 。 面 對 以 上 的 衝 擊 , 部 分 社 會 行 動 在 不 知 不 覺 中 已 作 出 回 應 , 而 這 些 轉 變 , 可 以 從 以 下 幾 方 面 來 探 討 。

組 織 及 參 與 者 角 色

近 年 社 會 行 動 中 的 組 織 者 , 均 十 分 重 視 行 動 的 規 律 性 。 行 動 中 的 各 項 程 序 , 在 事 前 都 已 計 劃 清 楚 。 社 會 行 動 的 主 要 環 節 包 括 遊 行 、 叫 口 號 、 遞 請 願 信 、 送 禮 物 、 接 受 傳 媒 訪 問 等 。 社 區 組 織 者 是 社 會 行 動 的 核 心 , 而 行 動 的 參 與 者 , 大 部 分 都 是 依 照 組 織 者 的 指 示 來 行 動 的 。 很 多 人 批 評 參 與 者 只 是 任 人 擺 布 , 缺 乏 自 主 性 ;但 持 相 反 意 見 的 人 士 ? 認 為 , 只 要 參 與 者 了 解 行 動 爭 取 的 目 標 , 不 需 要 太 大 介 懷 有 關 行 動 的 手 法 。

但 這 種 公 式 化 的 社 會 行 動 模 式 , 一 方 面 已 令 部 分 參 與 行 動 的 街 坊 產 生 厭 倦 的 感 覺 , 並 且 不 能 吸 引 傳 媒 的 廣 泛 報 道 。 由 於 行 動 方 式 完 全 在 官 方 估 計 之 中 , 亦 導 致 行 動 失 卻 衝 擊 的 力 量 。

於 是 , 近 期 社 會 行 動 的 組 織 者 比 較 傾 向 容 忍 行 動 中 可 包 含 一 些 即 興 的 行 動 。 行 動 可 因 應 對 方 的 反 應 及 參 與 者 情 緒 的 轉 變 , 而 作 出 適 當 的 回 應 , 盡 量 開 拓 及 容 許 更 多 行 動 的 空 間 , 而 組 織 者 與 參 與 者 更 可 以 打 成 一 片 , 創 造 一 個 共 同 參 與 的 局 面 。 房 委 會 門 前 出 現 的 衝 擊 及 後 來 坐 街 行 動 , 均 是 未 經 策 劃 的 行 動 。 部 分 社 工 及 組 織 者 , 在 行 動 最 後 階 段 , 將 自 己 的 身 份 由 組 織 者 轉 為 參 與 者 , 直 接 投 入 行 動 ,進 行 靜 坐 。

但 這 種 社 會 行 動 模 式 的 轉 變 會 帶 來 一 系 列 新 的 考 慮 , 包 括 即 興 性 的 行 動 方 式 容 易 受 外 界 力 量 影 響 ; 組 織 者 對 行 動 的 控 制 能 力 將 會 減 弱 , 當 行 動 出 現 問 題 時 , 誰 人 應 該 負 上 責 任 ? 組 織 者 如 何 正 確 掌 握 群 眾 的 情 緒 及 意 願 ? 社 工 界 如 何 看 待 社 工 身 份 的 轉 變 ?

行 動 中 的 決 策 模 式

行 動 模 式 如 果 轉 向 多 元 化 和 多 變 式 的 發 展 , 其 決 策 模 式 亦 應 作 出 相 應 的 配 合 。 部 分 社 區 工 作 者 認 為 富 戶 請 願 行 動 最 後 出 現 「 問 題 」 , 是 由 於 行 動 的 決 策 模 式 在 行 動 的 最 後 階 段 出 現 崩 潰 的 現 象 , 形 成 整 個 行 動 出 現 一 個 無 政 府 的 狀 態 。

富 戶 請 願 事 件 基 本 上 採 取 一 種 ? h 代 表 的 決 策 模 式 , 亦 即 任 何 重 要 行 動 決 策 都 會 透 過 參 與 行 動 各 屋 ? h 的 代 表 , 與 參 與 者 共 同 商 議 的 。 現 實 上 不 存 在 著 一 套 正 確 的 決 策 模 式 , 決 策 模 式 只 是 一 種 解 決 問 題 的 過 程 , 個 別 決 策 模 式 並 不 能 決 定 所 得 出 來 的 結 果 。 況 且 , 任 何 社 會 行 都 有 一 些 熱 衷 和 狂 熱 者 , 他 們 隨 時 準 備 為 行 動 作 出 犧 牲 。 所 以 , 最 後 出 現 23 名 代 表 坐 街 的 行 動 與 決 策 模 式 不 一 定 存 在 著 很 大 的 關 係 。

反 而 , 行 動 組 織 者 需 要 考 慮 的 是 當 存 在 著 一 個 多 媒 體 , 多 元 化 的 行 動 空 間 , 傳 統 的 決 策 模 式 需 要 作 出 何 種 的 改 變 。 例 如 成 立 危 機 小 組 和 多 元 化 的 決 策 群 體 等 。 行 動 決 策 模 式 除 了 要 考 慮 民 主 成 分 外 , 還 要 兼 顧 其 他 行 動 中 的 重 要 因 素 ; 他 們 包 括 大 型 聯 區 行 動 所 建 立 的 群 體 是 屬 於 暫 時 性 , 缺 乏 強 有 力 的 凝 聚 力 ; 社 會 行 動 是 否 有 足 夠 的 資 訊 收 發 站 , 使 組 織 者 能 夠 掌 握 群 眾 的 情 緒 及 意 願 ? 拓 大 行 動 的 首 領 導 階 層 可 能 可 以 解 決 以 上 部 份 問 題 , 但 社 會 行 動 中 的 決 定 通 常 十 分 急 速 , 並 不 以 事 事 討 論 的 形 式 進 行 ; 況 且 拓 大 社 會 行 動 的 領 導 層 可 能 會 同 時 促 使 行 動 策 略 走 向 保 守 的 一 面 。

個 體 與 群 體 的 需 要

傳 統 理 論 均 將 社 會 行 動 視 作 集 體 行 動 , 而 集 體 所 代 表 的 意 義 是 同 一 性 和 服 從 性 。 但 當 社 會 行 動 朝 向 多 元 化 的 發 展 時 , 傳 統 上 對 群 體 所 作 的 定 義 便 失 ? 意 義 。 富 戶 行 動 中 最 後 有 組 織 者 及 街 坊 堅 持 坐 街 , 整 個 群 體 ( 行 動 ) 應 如 何 處 理 這 少 數 人 的 意 見 。

部 分 學 者 對 群 體 及 社 會 運 動 中 的 壓 迫 性 已 提 出 嚴 重 的 警 告 , 正 如 世 界 共 產 主 義 、 法 西 斯 主 義 運 動 , 以 至 文 化 大 革 命 等 。 傳 統 對 群 體 的 定 義 和 處 理 容 易 產 生 獨 裁 性 的 統 治 , 完 全 淹 沒 個 體 的 自 主 性 。

社 會 行 動 所 促 進 的 應 該 是 一 個 強 調 自 主 性 和 自 由 表 達 意 見 的 環 境 。 一 個 群 體 可 以 是 沒 有 東 西 相 同 的 , 可 以 是 一 個 自 身 的 群 體 ( an personalized community ) , 可 以 是 一 個 不 合 作 的 群 體 ( an uncooperative community ) 。

但 這 類 群 體 的 理 想 與 現 時 建 制 對 群 體 的 理 念 是 存 在 著 很 大 的 予 盾 。

現 時 建 制 對 個 人 的 行 為 有 嚴 格 的 規 限 , 而 社 會 行 動 的 威 嚇 性 上 主 要 來 自 集 體 的 表 現 , 如 果 群 體 分 散 後 , 個 人 便 需 要 承 受 所 有 的 壓 力 。 最 後選 擇 坐 街 的 23 人 如 果 是 以 個 人 身 份 參 與 , 警 方 便 很 容 易 將 之 擊 破 , 這 些 人 更 缺 乏 群 體 的 保 護 , 因 為 原 則 上 群 體 對 這 些 人 沒 有 任 何 責 任 。

從 以 上 的 討 論 , 可 以 看 到 現 時 社 會 行 動 模 式 轉 變 的 困 惑 。 一 方 面 參 予 式 的 社 會 行 動 急 於 尋 找 出 路 , 但 要 作 出 改 變 時 需 要 對 多 方 面 的 挑 戰 和 壓 力 , 這 種 掙 扎 , 相 信 還 有 很 長 的 路 途 。


原載《經濟日報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