討論學生自殺是霸權的體現


*周柏均   莫漢輝  25/6/92

學 生 自 殺 問 題 在 這 個 學 年 內 引 起 不 少 的 討 論 , 討 論 的 焦 點 當 然 是 學 生 自 殺 的 成 因 及 解 決 辦 法 。 在 成 因 方 面 , 主 要 歸 咎 家 長 與 子 女 的 溝 通 不 足 或 關 係 惡 劣 、 學 生 被 受 溺 愛 , 以 致 其 適 應 挫 折 能 力 不 足 、 學 生 籍 著 自 殺 控 訴 權 威 、 傳 媒 過 分 渲 染 等 。 另 外 , 亦 有 報 道 提 出 學 生 自 殺 是 由 戀 愛 問 題 所 引 起 、 功 課 或 考 試 壓 力 所 導 致 、 或 因 學 生 感 到 受 學 校 無 理 的 對 待 而 自 殺 。 曾 倡 議 解 決 問 題 方 案 包 括 改 善 父 母 與 子 女 之 溝 通 、 增 L 學生 面 對 挫 折 的 適 應 能 力 、 灌 輸 學 生 積 極 的 人 生 觀 , 甚 或 有 論 調 提 出 要 對 自 殺 學 生 的 行 為 加 以 譴 責 及 呼 籲 傳 媒 不 再 報 道 這 類 新 聞 。

無 可 否 認 , 學 童 自 殺 的 成 因 是 多 方 面 的 , 而 且 這 些 成 因 是 錯 綜 複 雜 、 糾 纏 不 清 的 。 然 而 , 面 對 著 多 種 的 因 由 , 為 何 討 論 只 集 中 在 父 母 與 子 女 的 溝 通 不 足 、 學 生 的 適 應 挫 折 能 力 低 、 學 生 的 不 正 常 報 復 及 要 脅 心 理 ? 為 何 需 要 改 善 的 一 定 是 家 長 及 學 生 ? 功 課 及 考 試 的 壓 力 、 學 校 與 學 生 間 的 衝 突 、 師 生 關 係 等 的 因 素 相 比 之 下 所 佔 的 討 論 空 間 便 少 之 又 少 。 學 校 與 學 生 之 間 的 衝 突 雖 然 曾 引 起 關 注 。 但 到 最 後 仍 是 不 了 了 之 , 問 題 始 終 回 到 家 長 及 學 生 身 上 。

葛 蘭 西 ( A.Gramsci ) 的 霸 權 主 義 對 上 述 的 現 象 提 供 了 一 個 解 釋 。 霸 權 主 義 其 中 一 個 重 點 在 於 社 會 有 不 同 的 團 體 競 逐 成 為 社 會 上 的 主 流 , 他 們 企 圖 將 自 己 對 社 會 現 象 的 分 析 、 社 會 問 題 的 界 定 、 議 事 的 程 序 透 過 社 教 化 、 意 識 形 態 的 操 控 加 諸 他 人 身 上 。

家 長 及 學 生 之 所 以 成 為 學 生 自 殺 問 題 中 主 要 的 負 責 對 象 便 正 是 這 場 角 力 的 結 果 。 學 校 及 教 師 透 過 其 較 有 組 織 性 及 傳 統 以 來 的 頗 高 的 社 會 地 位 的 優 勢 , 在 事 件 的 討 論 上 能 將 問 題 的 界 定 操 控 著 。 他 們 傾 向 將 此 問 題 的 成 因 歸 咎 於 學 生 個 人 的 適 應 能 力 低 、 家 庭 關 係 惡 劣 及 傳 媒 渲 染 等 因 素 。 另 外 , 心 理 學 家 以 其 專 業 身 分 , 發 表 言 論 , 往 往 將 討 論 放 在 學 生 的 心 理 層 面 探 討 。

相 比 之 下 , 家 長 與 學 生 一 方 面 由 於 缺 乏 組 織 及 社 會 地 位 , 因 而 使 他 們 的 觀 點 變 得 零 碎 及 缺 乏 影 響 力 ; 而 另 一 方 面 他 們 又 對 傳 統 的 尊 師 重 道 的 觀 念 有 一 定 的 認 同 , 以 及 習 慣 於 面 對 龐 大 的 教 育 制 度 及 封 閉 的 學 校 組 織 的 無 奈 。 這 些 因 素 都 驅 使 著 他 們 依 縱 有 關 方 面 對 問 題 的 界 定 和 認 為 是 有 效 解 決 問 題 的 安 排 。 結 果 形 成 主 流 意 見 對 教 育 制 度 、 學 校 運 作 、 師 生 關 係 問 題 缺 乏 反 省 。

總 括 而 言 , 在 這 場 學 生 自 殺 問 題 的 討 論 角 力 中 , 教 師 、 校 方 、 心 理 學 家 等 已 取 得 問 題 界 定 及 議 事 程 序 的 主 流 。 但 這 種 主 流 意 見 傾 向 將 問 題 個人 化 及 心 理 化 , 完 全 沒 有 去 檢 視 現 時 社 會 制 度 及 價 值 觀 念 中 可 能 導 致 學 童 自 殺 的 因 素 。 這 種 趨 勢 非 但 未 能 解 決 問 題 , 相 反 地 , 這 種 主 流 意 見 更 防 礙 我 們 了 解 問 題 。


把少年分類有什麼問題?

*莫漢輝 周柏均  22/7/92

 

學 生 自 殺 近 期 成 為 教 師 、 家 長 一 個 頭 痛 的 問 題 。 教 師 及 家 長 對 問 題 學 生 的 印 象 一 般 是 那 些 頑 劣 、 懶 散 及 成 績 差 的 學 生 , 然 而 從 近 期 學 生 自 殺 事 件 的 學 生 背 景 中 , 我 們 發 現 部 分 自 殺 的 學 生 是 平 時 少 出 聲 、 成 績 不 是 太 差 , 亦 不 算 標 青 、 在 校 少 犯 校 規的 一 ? 纂 A 在 現 有 的 制 度 下 , 他 們 亦 是 最 不 被 注 意 的 一 ? 纂 C 教 署 亦 承 認 其 「 中 學 生 在 校 內 犯 規 及 違 法 行 為 調 查 報 告 」 對 了 解 中 學 生 的 問 題 起 不 了 作 用 。 現 在 正 是 我 們 從 新 反 省 對 問 題 學 生 的 界 定 的 時 候 ?

一 直 以 來 , 政 府 及 社 會 大 眾 都 只 會 注 視 兩 類 的 青 少 年 : 一 是 所 謂 「 問 題 青 少 年 」 、 一 是 所 謂 「 青 少 年 中 的 精 英 」 。 前 者 被 認 為 是 「 計 時 炸 彈 」, 而 後 者 則 被 認 為 是 「 社 會 楝 樑 」 。 這 種 對 青 少 年 的 分 類 方 法 在 學 校 中 更 有 具 體 的 表 現 。 在 學 校 內 , 違 反 校 規 、 對 老 師 不 敬 、 無 心 向 學 或 對 學 習 提 不 起 興 趣 的 學 生 會 被 視 為 「 問 題 學 生 」 , 他 們 需 要 接 受 訓 導 主 任 的 處 罰 或 輔 導 老 師 及 學 校 社 工 的 輔 導 。 而 那 些 成 績 優 異 的 學 生 便 被 視 為 為 校 爭 光 的 「 精 英 」 , 他 們 是 這 個 競 爭 制 度 下 的 勝 利 者 , 亦 順理 成 章 成 為 被 栽 培 及 投 資 的 對 象 。

其 實 , 在 學 校 ? 是 存 在 一 類 成 績 平 平 又 並 無 違 反 校 規 的 學 生 , 他 們 往 往 是 被 忽 略 的 一 纂A 他 們 對 被 忽 略 的 極 端 反 應 通 常 有 兩 種 : 一 是 用 盡 方 法 引 人 注 意 , 結 果 很 易 便 跌 進 「 問 題 學 生 」 的 類 別 之 中 。 一 是 我 行 我 素 , 對 周 圍 的 事 物 漠 不 關 心 , 結 果 則 是 不 投 入 於 現 有 的 家 庭 、 學 校 及 社 會 制 度 之 中 。

六 六 年 的 暴 動 、 七 十 年 代 的 青 少 年 犯 罪 問 題 、 八 一 年 聖 誕 前 夕 及 八 二 年 元 旦 凌 晨 的 騷 動 及 近 期 的 童 黨 及 黑 學 生 問 題 , 青 少 年 均 被 視 為 反 社 會 、 反 權 威 、 破 壞 社 會 秩 序 及 安 寧 的 一 纂A 政 府 及 社 會 的 反 應 是 將 問 題 歸 咎 於 他 們 身 上 , 解 決 問 題 的 辦 法 自 然 是 對 他 們 加 以 控 制 及 輔 導 , 希 望 他 們 能 除 去 「 惡 習 」 , 從 新 適 應 社 會 。

然 而 被 界 定 為 「 問 題 青 少 年 」 的 過 程 當 中 , 他 們 發 覺 成 人 世 界 太 多 雙 重 標 準 , 又 或 者 成 人 世 界 所 背 負 著 的 一 套 舊 有 道 德 標 準 及 社 會 規 範 不 切 合 現 今 社 會 , 因 而 令 他 們 對 這 些 標 籤 更 加 反 感 。 在 學 校 中 , 那 些 所 謂 「 問 題 學 生 」 不 難 發 覺 教 師 或 校 方 操 控 著 界 定 問 題 的 權 力 , 而 學 校 與 社 會 的 道 德 規 範 更 有 明 顯 的 不 同 。

總 括 而 言 , 政 府 、 學 校 及 社 會 人 士 有 意 或 無 意 間 將 青 少 年 分 類 , 而 現 時 社 會 上 的 資 源 和 服 務 都 跟 隨 著 這 個 簡 單 的 二 分 法 來 定 立 優 次 , 這 種 做 法 只 會 將 青 少 年 分 化 及 問 題 簡 單 化 , 並 且 未 能 全 面 照 顧 青 少 年 的 需 要 。 要 改 善 這 個 現 象 , 成 人 世 界 應 與 青 少 年 分 享 界 定 問 題 的 權 力 , 並 從 新 檢 視 舊 有 的 道 德 標 準 與 社 會 規 範 在 現 今 社 會 的 適 切 性 , 在 一 個 較 平 等 、 合 理 及 互 相 溝 通 的 情 況 下 從 新 釐 訂 青 少 年 的 需 要 。


原載《明報教育論壇》